去年我在京都府北部的京丹後买了一套房子。离海不远,冬天风很大会下很大的雪,街道很安静,便利店二十四小时亮着灯。中介说这里适合长期生活,我点头,却没有太多真实感。钥匙被我放进抽屉,但身体始终没有在那间屋子的地板上真正躺下过。它更像是一个被提前存放好的未来,而不是现在的居所。
Manila的房子是在前年中旬装修完成的。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在工地和电话之间来回切换。菲律宾的工人并不懒,只是对“准时”和“完成”的理解和我不太一样。工期会漂移,尺寸会走样,人也是会突然消失不见的。最后很多细节,是我自己补完的,甚至粉刷刮腻子是我自己做的,一点一点收尾。那时我常常觉得,所谓“住处”,本质上就是一个需要长期维护的系统,只是有的系统写在混凝土里,有的写在屏幕上。
我一直很清楚,自己对“空间”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控制欲。我喜欢把家里堆得很满,书、器物、电器、旧文件、没用完的线材,只要是我认可的东西,我都希望它们真实地存在在我的视线里,被我确认还在那里。那种感觉会让我安心,好像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原位,生活就不至于突然失控。
这种性格在更早的时候就出现过。
以前在大陆开店,最初的动机其实很简单。我经常在深夜收工之后找不到一顿像样的饭,灯亮着的店很多,但没有一家是我真正想坐下来的地方。于是干脆自己做了一家,给自己留一盏灯,一口热汤,一张可以慢慢吃完的桌子。
后来越做越偏离“标准答案”。别人讲动线、翻台率、统一风格,我却只管把空间布置成我自己喜欢的样子。墙面堆满元素,角落藏着小摆件,菜单里夹着无关紧要却有趣的设计,灯光、颜色、音乐、器皿,全都带着强烈的个人偏好。有人说太满了,有人说不商业,但我很清楚,那是我唯一能接受的状态。空间必须是可控的,细节必须是我亲手决定的,哪怕只有少数人会注意到那些彩蛋,它们也必须存在。
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,这不是审美问题。
更像是一种对秩序的执念。
而这种执念,最终从空间,蔓延到了工具上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对编程的能力只停留在 Excel。写 IF,写嵌套公式,把一堆混乱的数据整理成还能使用的样子。我靠这些东西工作、算账、做计划,它们足够实用,但也仅此而已。我从来没觉得自己会走到“做软件”那条路上,那看起来太遥远,太像是另一种人生。
后来开始频繁在不同国家之间移动,生活被拆成很多段,货币也是。日元、比索、人民币、美元在账户之间反复切换,我用过几乎所有能找到的汇率工具,却始终觉得别扭。不是它们不好,而是它们从来不是为我这样的使用方式设计的。界面、逻辑、默认选项,都带着别人的生活习惯。
那种感觉和住进一间别人装修好的房子很像。
一切都能用,但没有一处是真正属于自己的。
我开始意识到,自己真正介意的并不是功能够不够多,而是“决定权”在谁手里。空间里是这样,工具也是这样。
后来我只是顺着这个念头,做了一件很自然的事,把自己需要的样子做出来。不是为了创业,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只是想让每天使用的东西少一点将就,多一点顺手。以前不敢想这种事,也做不到。从只会在 Excel 里写公式,到把一个完整的东西慢慢拼出来,中间隔着很长一段混乱的时间。直到后来有了 AI,很多原本遥不可及的技术细节突然变得可以理解,也可以慢慢解决,我才发现,“做不到”和“没轮到自己”,并不是同一回事。
后来也有人问过我,你这些天折腾这些,到底做出了什么像样的 App,有没有链接,赚不赚钱。
我通常都笑笑,不太想解释。
因为这个问题本身,就还停留在另一套逻辑里。一定要有成品,一定要能展示,一定要能交换回掌声或金钱,才算值得。
但对我来说不是这样。
我做这些东西,更像是在给自己打造一套长期使用的工作流,一套可以随身携带的秩序。它们不一定好看,不一定成熟,更不一定适合别人,但它们刚好贴合我的使用习惯、审美和节奏,像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工具义肢。
现在回头看,我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能拿出去展示的作品。
而是这样一种状态。
当我发现生活里有不顺手的地方,不需要等待谁来解决,不需要寄希望于下一个更好的产品出现,我可以自己动手,把它改成我想要的样子。
从深夜的一碗饭,到一间店。
从一间店,到一套房子。
再到每天打开的工具。
我只是把同一件事,用不同的方式重复了一遍。
如果刚好也有人喜欢这种方式,那当然很好。
如果没有,它至少已经完整地服务过我自己的生活。
对我来说,这就够了。